诗歌的全部问题在于揭示隐喻的世界
百定安
近日连续读到雷茗先生的两组诗,深感其与众不同。本组诗中尤以前两首为著。《在医院候诊大厅》,表面上是对人们在医院候诊集体经验的事实叙述,整合起来却成就了一首隐喻之诗。诗人说,这是桑塔格式的隐喻。大凡读过苏珊·桑塔格的《疾病的隐喻》,就不难理解这首诗高度的隐喻性:生理事实是对社会评判的转喻。候诊大厅切分的屏幕显示的,是一组人的集体病征无从确认又亟待解释的图案,每一种病皆为肉身的形而上学。这是“福柯所定义的身体”吗?是,又不全是。“肉身的症候必须被命名”但仍需等候,“疾病的昵称”影影绰绰又仍不能被明确显示。在《摘苹果》一诗中,诗人在“举手之劳”与“举手之牢”之间患上了一种“选择困难症”。摘与不摘,这是一个哈姆雷特的问题。第一个困难在于,“我”已廉颇老矣,不再如海子诗中的那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接着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是,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果园,而是一个伊甸园。如果说《在医院候诊大厅》的难度是对疾病的命名,这一首的难度恰在于行为选择的难度。而《致我疲惫之身》一诗,再度涉及肉身与精神的矛盾。三节中三个“就像”直喻抗争的无意义和“长恨总徒劳”的倦怠与无奈。
雷茗的诗有一种执拗的力量,但每首诗都深陷于自己编织的隐喻的罗网。组诗的后面五首的共同之处,在于展示诗人对于寻常事物的发现能力。这能力的演绎,更多依靠一般事物的陌生化处理。他对每一植物,每种果实,每种物象,都抱有审问、辨析与尝试说服的浓厚兴趣。他善于拆解定义,一生二,二生三,使单一性一变而为多义性,由此展开一个故事新编的叙述(譬如《樱桃》);他也善于转化,通过词性富有说服力的反转,使语意之间的共和叙述一变而为民主叙述(如《拨云见舞》)。在大多数诗人那里,诗是感知诱发的结果,在雷茗这里还要加上对所有已知存在物的质疑(如《鸢尾花》)。这些,颇有点苏格拉底。但诗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出一种结论,也不是一种单纯的颉颃行径,而是要让固有的东西在诗的演绎中逐渐异化、撕裂。这些本属“轻”化的日常主题,常被许多诗人写成禅意虚化,又往往被另一些诗人用来为抽象而抽象——我称之为“智性的虚脱”——的词语翻腾。而雷茗与他们的差异正在于,他是将哲学意识当作具象诗写的理性工具,以哲学修辞超越美学修辞。这其中随处可见的现代性,又超越了宋诗“境-理”的说理传统。我们也因此发现,他诗中的句子从来不是单质的,哪怕表面写境,亦载文蕴理,看似短制,却又意味深长。我猜想,这恰是深具现代意识的戏剧家的诗写优势:讽喻显而易见,批判性也包含其中,至于象征,早已由语意发酵而来,得之完全不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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