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简

一首诗何以成为经过读者心灵而重新打开、显现、升起的一首诗？最重要的不是技巧，不是真实虚构与否，更不是风花雪月的抒情，而是把日子掰开、揉碎、尝透的那些疼、苦、暖、凉，是将我们从一种存在和认知方式，投向另一种存在和认知方式的能力。就像雪蝴蝶写的那碗母亲的白菜汤。尽管是细碎的，日常的，但母亲是她诗里最稳、最软、也最痛的落脚点。并非“歌颂”，而是在用一生的疼，回望母亲。雪蝴蝶在她的诗里，用最平常的事物写最不平常的痛：白菜、桂花、香菜、牙齿、月亮、海边、房租，用这些小意象扛起大情绪，写尽一个人在世上的漂泊、受伤、思念、自愈、怀疑、孤独和力量。语言风格有类似钝刀子割肉的感觉，越读越疼，有很鲜明的个人气质。不堆砌，却句句扎心。

总之，雪蝴蝶的诗由持续的疼痛和细碎的光构成。你穿过它们，但根本做不到视而不见。

附：
雪蝴蝶的诗

白菜

秋天风轻云淡的，感觉怎么都不会和一棵白菜计较

它用这层不同于那层的包裹，渡甜

渡火锅店里的悬空

泡发好的木耳怎么揪耳朵都不会红

每个能搭配在一起的事物应该是彼此的前身吧

咬住生抽，盐。嗯嗯，咬住舌头

秋天再往下降落，就可以刺到骨头里了

那必然疼。我感冒了

身体里开始有毒

而母亲的白菜汤是五行里的金，对着天干

仅次于玄学里的桃罐头

玩弄谐音的人很聪明

不惜花重金给它塑身并且在最显眼处供奉

保佑他发财

反过来又给白菜压上石头和石头。抽干水，又喂它水

这样矛盾的行为

让它发酵成我们不认识的样子

此时大白菜在猪骨头面前乖巧懂事

释放出所有的香气

我假设了很多次，若秋天射出的子弹

不是让它每一颗都躲开了

那官方也能签发许许多多文件

价格根本不会是两毛


桂花


对于喜欢桂花，我有两种解释

总觉得巷子偏多的城市，香味才更持久

桂花又不同于丁香和月季

更加适合平民拿来做糖，做糕点

赞美不赞美都没关系

折一枝插在瓶子里也不会有谁来指责

那么大一棵树，够很多人爱来爱去

也够许多蝴蝶伸出触角，吃很多蜜

还有一种解释，就是那年我离开孩子，离开母亲

这个城市所有的花都落了

这个城市却有一棵桂树在冬季开了花


黑水河


疼痛留下后遗症，再也无心自证清白

角质层日渐偏厚，向鱼的肺部蔓延

口号激励着口号，标语覆盖着标语

黑水河的夜晚是肩周炎，偏头痛

咳嗽是不用治疗的病

十公里处扼住喉咙的是村霸

百公里处扼住的不宜说出官职

命再苦的也不能天天做噩梦

几枝杏花在春天，率先服用了布洛芬

凌晨四点，赌输了全部家当的人开始失语

他看见过河水最深处曾没过了母亲的头顶


对一棵树的咏叹


所有不想说的，在老杨树的叶子沙沙响时，算是有了表达

丁香，梧桐，白桦，榛子树，落叶松

都有自己的厘米和米

一把伞在头顶撑开了，伞骨也开始生长年轮

春夏秋冬，花开花落

冬青树坚持长出针，让叶子死死抓住枝头

是因为它亲爱的，手背上有冻伤

我又一次努力组装自己

虹桥机场，月亮湾，黄鹤楼，金沙滩，红海，恭王府，愿海寺

丢掉了大明湖和趵突泉


霜降


落在红果子上的，必有一段

带齿痕的往事

它不同于落在屋檐上的，也不同于落在草尖上的

想起来晚霞就变成灰色，说出来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就断成一颗一颗

吊在棚子里的南瓜努力挽救曾给它亮起灯的下弦月

无奈土命的人爱水又怕水

我们临摹的山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它仅给往南飞的鸟侧了侧身子

把满地落叶打上马赛克，一层薄雪还不能捂住什么

冬天来了，需要捂住的怎么那么多


愿海寺在北山的北


一棵香菜误会了自己的前身

刚刚登上台阶就说出了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自闭症患者布满医院

窗台上的绿植是寺院外的苔藓

草丛里的兔子也滑倒过

双手合十时膝盖还在疼

腹中怀着胎儿的女人隐瞒了孩子父亲的姓氏

她没有迎接新生的喜悦，悄悄擦掉滑下来的眼泪

寺院用从北山搬来的石头抬高自己

北山用寺院传出来的钟声告诫猛兽

所有的消失都因为存在，最长的祷告词是因为做了错事

吃完斋饭便返程，香菜一如既往的有人喜欢，有人讨厌

下山的台阶要重新数一次

很多人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


登鸳鸯峰


松针刺穿云层

企图拉近两座山的距离

我若不来，怎么知道气喘嘘嘘时

鸳鸯峰制造完坡度又伸出树枝

继续向上爬

它们还把搬来的水放在半路，鱼用尾巴划出漩涡

漩涡又不停地画横纹，企图捞出掉在里面的东西

我问前边的爬山者为什么看到巨大的石头

就折一个或者几个小木棍支在石头缝里

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

没有谁会在巨石面前动邪念

那时候我还小

母亲就告诉我累了也不要坐在山里的石头上

后来不懂的道理都是对的，懂的道理反而伤害了我

现在爬到了峰顶，仿佛尘世都被踩在脚下

看看天空，悠悠白云飘在上面，怎么一点也没有近


红月亮


被琴键摩挲过的月亮，也被我的手指指认过

那些寄生在蝴蝶身上的羽毛

轻飘飘的

还不能让一个玻璃杯和另一个玻璃杯相碰

免得生出泡沫

绿葡萄碾碎，做成红葡萄酒时需要添加预先计算好的糖

我信科学，也信玄学

最近的那颗星星和最远的那颗星星曾经是恋人

今晚借月亮的身体

一秒开成花，一秒燃成火。另一秒成灰烬


牙齿


我用第一颗牙齿，先咬了哺乳我的母亲

然后就五行缺土

最软弱时，对一颗小樱桃都束手无策

月亮弯成弓，药片是今晚最大的圆

右手捂右腮，左手轻成棉花

把时钟倒过来，猪骨头可不可以不做成糖醋的

那个城市很多人爱发脾气，我咬住自己的一百二十斤

把隔壁黑猫当成朋友

轻易就相信谣言

最羡慕乡下来的小雪

她爱笑，总是故意露出满口的整齐

整齐多么重要

这样母亲知道的消息就都是好消息


那天在海边


海面平静

真想赤脚踏进去

用脚掌触摸石头

它圆滑得不能再圆滑

然后

几尾小鱼，在脚趾间钻来钻去

还可以用手指蘸一点海水

尝尝它到底有多咸

回头时

身后要是能站着一个人多好

他若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就敢往大海里再走几步


寂静的天空


微小的日子，需要一个神指引

以上午十点为分界线

天空干净，云朵绵软，湖水分出一大半

山庄有最深的盛雨器放在屋檐下

雨有嘴巴，传递过很多好消息

它懂得只有以萝卜青菜的方式返回去

才是渡劫成功

要相信走的都能回来，天空并不是随便蓝的

如果虚拟一场大雪，是不是就可以堆出一个胖乎乎的孩子

他从小就聪明，爱读书，爱下棋

若干年后，天空继续不懂表达也没关系

只要抬起头，它还在，还干干净净的就


我居住的城市


这里也算四季分明

海边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

可以没有人陪着

海里的小贝壳充满了人性

贝壳尽量的白，牙齿尽量的小

风吹来时，它会尽量的把头缩回去

阳光被挡住了很多

但是总有性格好的绕进来

抚摸果盘里的苹果

抚摸花瓶里已经干枯的花朵

咳嗽声不断的房间主人

缓慢地说了几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家乡话

二年了，我还是分不清这座城市的东南西北

西南河路也不知道哪边是西，哪边是南

或者根本不是西南的问题

是心思漂浮不定的问题

每个月我都要有一天特别心疼转给房东的钱

那么多，却仅仅够住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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