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的属性和滂沱的声音
黄钺
文无定法。但“习惯性”三字似乎是一枝生命力极强的植物,它的种子被风吹落谁的生命之中,就会在那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即使被收割,它还会一茬茬地冒出……
这比喻不含贬义,但它的优劣性也无法被确定。人之所以为人,就是被无数的优缺点的绳子绑定的,方向自定。
同样,“短诗”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诗的属性当然是有韵、含蓄、精短。像著名的《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像《越人歌》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像……试问如果长篇大论,其中迷人的甚至不可言说的“滋味”,是否会如数尽失?能否流传下来,说不定也是个未知数。
晓婷之短,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当然无需考证,我们只需看到,在五光十色五花八门的“风格”面前,她似乎只是毫不含糊地,一伸手就抓住了一个“短”字,至今不曾松开……
咄咄逼人的诘问
很多人不一定知道,“湛江诗人档案”公众号,从无到有,从举棋不定到呱呱坠地,最初且唯一的副主编就是杨晓婷。回头翻一翻,你会看到她早已写下《这几年不谈雪了》《敬畏滚滚的海面》《假慈悲》等名篇。风格迥异,揭示森森,一读难忘。但同样,也隶属“短”的行列。
匕首、袖箭、飞镖…… 这些冷兵器时代的利器,一不小心便跃然于我们脑海。它们短小以善于隐蔽闻名,却以防不胜防,在江湖上令人丧胆。
言归正传。我们接触的第一首短诗《滂沱的声音》即明显带有一种人世的“锋利”,也暗含了晓婷作为一个女诗人的与众不同,它隐忍、暗示、深沉。它不尖锐,尤如重剑无锋,却能首先让你目瞪口呆,继而痛彻心肺。总之读完这首短诗,我第一个感觉是看看身后还有没有地方——让我先退一步!
那是文字逼人的力量?那是诗歌无声的压迫?那是生命面临的无形又无处不在的苦厄?均是!一个从学校走出来的人当然是幸福的,生活已替她省去了前半部分的苦难。瓦片的属性是啥?遮风挡雨。滂沱的声音是啥?瓢泼大雨。但更进一步,或转一个弯,它就暗含了涕泗横流甚至通俗的号淘大哭……
诗人何为?我感觉有这一首短诗,便已经正面回答了这一抽象却咄咄逼人的诘问。美国诗人玛丽.奥利弗在其《诗歌手册》的引言中有一段话让我记忆深刻,它“深刻”地揭示了诗人的特殊又无奈:“某些本质的东西无法传授;它们只能是天生的,以一种神秘的方式获得或者形成,无法挑选出来重新设计,传递给另外一个人。”而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有一名句说得更辽廓也更直接:“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
雕虫“小”技
微雕当然是一种雕虫“小”技,但活灵活现却让这门技艺身价倍增。小诗之小犹如果核,坚硬的质地又总要让我想到藏在诗中的无形却坚硬的某些部分。微雕的意义以小见大和微言大义,这和小诗的主旨其实也是一致的。
你看,《你无法扑灭一种火》中的外婆只是一个反比,而题目中的“你”与庞大的命运等同。与此相比,诗中的“我”已是大我。其“拥有一颗滚烫的内心/像潜伏在人世的种子/等待再次萌芽”是否便成为一种揭示,和成为一种生生不息的互证?
《月光的绒毛》呢?这是一首心有灵犀的“倒退”之诗,吸引我们的题目更已出人意料地具象化;
《我应该到一条河流旁去》揭示的是啥?大地的四季轮回,周而复始;人生的不屈不挠,一次次的省悟与自知;
《我假装成其中的一株芦苇》,移花接木,融入自然之美之虚与实,仿如心灵中的一团光影,与文字无关。试着让我们读一下吧,请尽量轻些,再轻些:“一只白鹭/掠过水面滑翔/仿佛,从我身体里取走/最干净的一小块”;
《我已经很久不春天了》,“春天”当然是一个既可意会亦可言传的代名词,但这首小诗以“颓废”之名,行“蓬勃”之实,在三十六计中,可算“明修栈道道,暗度陈仓”;
《相同的砂砾》与《一群饥饿的狼》依然是短制,但画风已大变。我也突然感觉,文字也是有触手的,仿佛一条条在海水里张牙舞爪而过的章鱼。前者指向的已是人间的疾病,后者指向的却是抗争与勇气。尽管此狼非彼狼,但此狼吃人更加不剩骨头。用“一群饥饿的狼”为题,因此并非小题大作,而是入木三分。
尖锐与钝拙
我曾把写作简化为四步曲:感知、捕捉、萃取、呈现。也曾把“沉稳、内敛、妥帖”作为最高的标准。而我也想说,一个写作者的“伟大”,不仅仅是指向他的尖锐,还必须指向他的钝拙。前者指向的当然是他的发现,后者指向的往往是他的题材。
晓婷当然是机灵的,也是变通的。
当然她也绝不轻易离开她的短,而是在短中植入更多的可能。
《更伟大的母亲》无疑已把一条小路拓宽。看吧,一条崎岖的山路上,突然就开进了一辆坦克。两个“母亲”的迥然不同与巧妙的重叠,方向的偏移,价值的偏废,隐喻着世事的变迁,这是为一首为土地母亲唱出的挽歌。
《哀歌》是为“一滴泼出的水”勾勒的肖像,诗有奇句:“用这场雨/长出的马蹄”必须了解,一个女人在现实中的缺失与彷徨,才能找到答案;“雨”的广义,“马蹄”的喻指才能找到出处……生活像不像一条河流?一条河岸名叫幸福,一条河岸名叫忧伤。为何我们站在的,往往是忧伤的那一边?
“远方”“高处”“自由”是《向一只鸟致敬》的关键词,也是一个人必须向一只鸟学习、寄托、致敬的三个关键词;针尖与天使当然无法对等,但当它们指向同一个“我”时,生活的时针竟然指向了同一数码。《针尖上的天使》隐义深深,这样的诗当然也是哀悼性质的:“我见过风摇晃着松林/针尖上站满晶莹的谎言”,那是松针上沾满的露水,晶莹却容易破碎如谎言;不是吗,那也是美好青春与理想的身影呀……霎时间我们就有可能被“尖锐”这个隐蔽的词刺痛!
《高海拔的幻想》走得更远,与前面的题材相比,无法不让人想起“宽阔”二字。而因为题材的宽阔,一个作者才会出现丰沛的底气。所谓重剑无锋,它依靠的已不仅仅是“锋利”——此刻,一个作者最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才真正地显露。
请注意,“高海拔”“思乡”“无人区”均已被作者置于双义之中,它们其实既是地理性的形容,更是心理性的写照…… ​
钟的秘密心脏
诗人、诗歌评论家霍俊明在《萤火时代的闪电》中说过:“诗歌绝非简单的修辞练习,而是对良知和道德的考验的一场烈火,这是献给少数人的秘密而沉重的事业,是‘钟的秘密心脏’,是灵魂的优异的回音与震响。在非诗的时代艰难地展开诗歌,面对生存和内心,在边缘地带坚持挖掘,这本身就是对诗人姿态最好的评价”。
这段话曾让我久久地动容,并悄悄地对着其中的“秘密”二字——敬礼。
是的,天生注定小众、严肃,和精神和灵魂相关的事业,怎能和大众的喧哗相关?
这不是谍战片,却肯定是生活片:那个在街上有着几分落寞,默默地行走过,绝不招蜂引蝶的,可能就是一个隐藏的诗人。
姓杨名晓婷,笔名杨梅的,肯定算一个。
附:
杨晓婷的诗
滂沱的声音
一个泥泞的人应该有过一场
落在瓦屋上的雨。雨声
冰凉,夹杂着泥土的柔软
而我作为一个从课本中出走的人
只想在雨中走一走
让古老的雨水擦拭一遍又一遍
只想,如一片沉默的瓦片
慢慢露出自己的属性
可是多少年过去了
我还是一个静静听雨的人
始终没勇气,听听自己
滂沱的声音
风居住的地方
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冬天来了,意味着
有更多的温暖离场
九十多岁的外婆
用一双迷茫的眼神
望向人间
她的目光中有一层薄冰
有一层
我能感受到的寒意
噢,我也将要这样慢慢熄灭吗?
风很大,我一再裹紧外衣
裹紧我身体中尽存的热量
感谢上帝
我还拥有一颗滚烫的内心
像潜伏在人世的种子
等待再次萌芽
月光的绒毛
久不见月光了
在一段昏暗的梦中沉浮
仍然怀念,多年前明月高悬的夜空
那时,每个人都有一双梦幻的眼睛
爱做梦。以蜷缩的姿势入睡。
那时的月光带着露水的微凉
和野生草地的香气
月光环抱着我们,多么安静啊
我们可以一直做梦,一直
躺在月光的绒毛里
吮吸着乳白色的寂静
我应该到一条河流旁去
我知道布谷鸟已经在叫
我应该从蜷缩的冬眠中醒来
应该理一理皱褶的自己
像整理一封长长的信
从一个人的洞穴中
寄往大地
我应该到一条河流旁去
看看它是如何放下去年的影子
应该靠近一棵树
听一听它重新焕发的语言
我应该向天空致敬
它下过霜,下过雪。现在
我尚未枯萎,还有一场谷雨
我假装成其中的一株芦苇
我两手空空,沿着
芦苇丛行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鸟啼将我引向
安静而幽深的小径
我假装成其中的一株芦苇
迎风 摇曳。一只白鹭
掠过水面滑翔
仿佛,从我身体里取走
最干净的一小块
我已经很久不春天了
萌芽过的手指已然成一截枯木
难遇春风。披着的头发
也难以
“像玉米,小麦,闪耀着价值的光芒”*
有时午夜的音乐会送来短暂的幻想
你的气息,会从书中滑落下来
我会蜷缩在田野的肚皮里
重新发芽
重新开花
重新长出饱满的情欲
重新遇到你的镰刀
收割我
那么完整,齐刷刷的一生
*引自奥利弗的《云》
相同的砂砾
总有流水把一些砂砾带上岸
在水岸和滩涂之间,风是另一种命运
填充,或掉落,作为人间的沉积物
小小的砂砾从未流露出沙质的柔软
和来自一块石头的沉重及圆滑
有时,它会随风落入一个人的胃里
一颗砂砾磨擦着另一颗砂砾
钝痛,始终有着各自的尖锐
一群饥饿的狼
我燃过一个人的篝火
在无人的沙滩和旷野上
在特感寒冷和将要迷途时
黑,像一群饥饿的狼步步紧逼
除了抱紧自己,我别无所依
感谢上帝,我从来不知只要抱紧自己
就能制造一根可以随时划亮的火柴
从来不知自己竟深藏着枯枝和蒺藜
更伟大的母亲
这块田地绿过,春风吹拂过
像我的青春,充满过淡淡的稻香
现在有人在她产后的肚皮上
焚烧秸秆,留下一道道
难看的疤痕
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慰问
这个更伟大的母亲
在她静默的肚皮上
感受曾有过的饱满和疼痛
我越走越远了
像其中一块会走动的疤痕,常常
隐隐作痛
哀歌
从塘山到银瓶山
从出生地到暂居地
我已前无去路,后也无退路了
故乡是一个多么薄弱的词
作为一滴泼出的水
我寄居蟹一样活着
背负一所没有姓氏的房子
晴天,晒太阳,假装热爱世界
当一场雨追赶着人间时
我便缩在一个人的壳里
打盹,发呆,用这场雨
长出的马蹄
衬托自己的幸福感
向一只鸟致敬
我未到过的远方
这只鸟代替飞过
我未到达的高处
这只鸟代替到达过
我希望能栖息于一棵树
梳理疲倦,自由鸣叫
这种生活,这只鸟
也代替着活过了
现在它留在大地,身子
蜷缩成圆满的句号
我把它埋了起来,向它
勇于飞行的一生
致敬 ​
针尖上的天使
他们说起一根针时
我身体里有穿过的疼痛
他们说起天使时
我竟然踮起脚尖,仿佛
一根针能够缝补出
漏洞已久的舞蹈
我见过风摇晃着松林
针尖上站满晶莹的谎言
破碎,是我至今都不忍细听的
落在地上最疼痛的词
高海拔的幻想
一个来自低海拔的人
长期幻想高海拔的眩晕
她把自己置于思乡的病症中
多年来,仍保留着
一只土拔鼠的警惕性
随时准备着尖叫与逃离
蓝,是她血管里的湖泊
常常有纯洁的海鸥飞起
也常常有成群的马牛羊
不受一根绳子的束缚
在无人区里,跑出开阔与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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