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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是芦苇,而芦苇并非蒹葭
——《黄石文学》创刊号读后
文/冰马
枯坐一下午,抽了五六支烟,过了一整遍刚刚收到的《黄石文学》创刊号。刊物中有两个人写到了芦苇。
一个是黄沙子的散文《去哪里》:“青龙山上有一片芦苇,这很令我迷惑。也许它们不是芦苇,但高出我的身体,长而平展的叶片,深秋的芦花,和我记忆中的芦苇并无二致。芦苇都是在水边生长,没想过山上也会有。”黄沙子不停地在青龙山、柯尔山、狮子山、磁湖、团城山这些他的第二故乡的地名以及故乡洪湖的树林之间,他的笔在形而下和形而上之间不经意地来来回回,这关于芦苇的小小一笔,也是如此,他不是在说人世情态。
另一个人是胡晓光。他有一首诗题为《蒹葭》,起句就自问自答:“蒹葭就是芦苇吗/是的/蒹葭就是芦苇”,然后绕了十行之后,他却终于来了个否定,用的句式和语调则是那种以“请”字开头的断然喝令、好不祈使的所谓祈使句:“友人惊呼:/‘芦苇’/我说:/请叫它们蒹葭”。
从植物学角度说,蒹葭与芦苇一物二名而已,然而,蒹葭与芦苇之间的差别,因为一部《诗经》,几乎无人不知。这大概也是黄沙子笔下青龙山顶的芦苇与水边芦苇的的各自命数,或者说是沙子书房花瓶里的芦苇和自然生存的芦苇的各自存在状态。我的意思是,正如胡晓光在诗歌里的否定性固执一样,那种祈使并非为了所谓文学性的情怀,恰恰是作家、诗人他们的一种坚守。
回头再看我的老学长(尽管我也是别人眼中的老学长了)柯尊解的中篇小说《远村》,里面的人物——杉树客“我”和”我三哥”,还有远村里的童养媳“喜鹊”和同母野猪爬背的“三哥老庚”无不是一株株野生芦苇,这些植株凑在一块儿,就有了柯学长的这丛芦苇丛。但他笔下的芦苇因为作者的悲悯情怀和对民间野生的善良的赋形,便一个个有了智慧、质朴或者善良的“蒹葭”之雅名。正如黄沙子文中针对无论南北的无数“青龙山”之名所吐露的一个说法:“他们的希望,在这里成为他们给事物命名的代名词。”
也许是因为刊物的执行主编卢圣虎兄本就是资深诗人,这就难免注定了一本综合性文学杂志里诗歌所在版面和品质的权重,除了诗人黄沙子的散文依然是他奔跑者的诗歌的笔法和气质外,整期刊物在《诗歌卷》名下就开设了“中坚”、“新势力”、“狐眼荐诗”、“诗无界”和“磁湖淘诗”五个栏目,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成为今后每期的固定专栏,这也无关紧要,我看重的,大概也是刊物所看重的——诗人与诗歌的“蒹葭气质”。
比如(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么称呼之的兄长)老诗人胡晓光所主持的“狐眼荐诗”推出的大冶女诗人彭丽,她那首《告别》第一节五行简洁地状写为死者落殓的仪式场景,却在第二节横生出“这尘世间有着太多/悲伤也打不乱的秩序”的悲叹,这种写法,正是胡晓光本人的一贯风格,而这风格也正是他在“主持人语”中特别强调的一种诗歌气质:“一个诗人最终就是为了写出这种准确的句子”。有关诗歌表达的“准确”问题,是个大题目,在此暂且不说。但彭丽的另一首诗不得不令我另眼相看:“大风呼呼刮了整夜/躺在被子里失眠的人/没有数羊/她把心底关心的人数了一遍又一遍/东方就渐白了”(失眠),这种干净的白描,比那种“说出”更为纯粹,也更为直接,因此也透露出更加的力量,更加具有“自己的调性”(胡晓光语)。
“新势力”中的陈永祥兄从年龄来看应该不算新势力了,当初我在湖北师范学院历史系读书时,在《冶钢报》发诗赚稿费是我的生活费来源之一,永祥兄时任该报编辑。这一期其组诗《隔断》,都是日常生活经验的抒写,看看诗题《隔断》《剃头》《打车》《洗澡》《补锅》《抽烟》等等,就知道了。从日常经验出发,如何写出高于日常生活经验的经验和智性,这是个关键。我曾经说过,诗写有一种巨大的范式就是凡物细微处入手,即所谓“细微处见精神”,只是在我看来它之所谓“精神”是缺乏“反精神”的精神的,从其文本中所见之精神,均可感知我们惯常被灌输的纲常伦理、道德规训,近乎传统的寓言写作——我们从每一则寓言中都能领悟到一则教谕或警示,是谓启迪。读得越多越觉出其缺乏精神钙质,缺乏一种藏于风物之间的硬朗反骨。”针对我自己的这一想法,我想举他的《打车》为例:“出门打车/过两条铁轨/总会哐当一响/回来也是/我发现所有的车/遇到坎/都会缓慢,哐当一响/再往前开”,这种车过铁轨的性状一旦被诗歌描写出来,就近乎寓言一则。鲁迅的乌镇人物无不寓言,《百年孤独》《城堡》是寓言,波德莱尔“忧郁的巴黎”更是寓言,史诗一般。我们的写作如何向寓言的级别靠近?照我个人对于诗歌等级的划分,寓言性是极其重要的标准之一,因此,黄沙子的那丛嵌在笔力里的山顶芦苇也是具有寓言性的象征体。
同样,剑男兄的《洪水中的柏木镇》一共只有三行:“上天一直以这样一种方式隐喻/它坚强而苦难的存在:一只孤鹰藏身闪电/在泥沙俱下的水边独自站立”,是不是同样在做一种寓言化的写作实验?不同的是剑男似乎更为老道,他将寓言进行了反路径书写,一开始就直言自己的写作范式和理想,要为“坚强而苦难的存在”寻查到一种隐喻方式,然后再实验性地以“孤鹰”之形转喻洪水中的那座孤岛,完成一次对人类意志的重构,以此完成了一次语言的解构与重构的张力运动。剑男这首诗和黄沙子的文在整期刊物中的技艺表现差不多一样老道,略微差异的是黄沙子为比“镇”的区域更为“广大”的黄石市做了一次寓言化赋形的历险。
“如同我无数次登临青龙山,无数次走下山顶,我以为那就是我能达到的高度。……它像一个地区暗中的护身符,一个人思想中的高地,有树,有鸟,有昆虫,看得见鱼和水,能够触摸到风,下雪时提供一定的美景,却不足为外人道出。它普遍可见,俗到极处,它是本地人民用来献祭必不可少的祭台,却不是精妙的祭品。很少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这并非错误,而是青龙山的天然使命。”如果给黄沙子上述咏叹的这座在当下黄石的规划中已然“落伍”的城市空间和景观“青龙山”,替换一个名字:《黄石文学》,这些句子,从语法、句法和语言符号背后所阐发的要义是不是也很恰当?初创的这本刊物,你可以呼之为文学的“芦苇”,然而我们必不可有意无意间就忘记了:芦苇,在《诗经》里还有个姓名——蒹葭。
我曾在黄石这座城市消耗了最为青春的四年时光,收获了一定的知识和大量的师友,同当年城里的所有媒体和刊物打过无数次交道,今日,《黄石文学》创刊号也以五页的篇幅在“评论卷”刊发了拙文。我曾在微信朋友圈感叹如今办纯文学刊物的不易,既然提到《蒹葭》,那就将其中诗句赠送给她吧,没有比这更好的祝福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2020年10月13日,上海·马粪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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