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碑的人（7首）
文\华子
1. 背母亲
八十岁的老母趴在我的身后
目光落在蚕豆花的静谧里
她看不清小蜜蜂的翅膀，也听不到
鸟鸣落在一棵野槐上
沟渠里的流水，是她用锄头
从百米外的堰塘请来的
如今，时光慢下来。她借我的肩膀
要把一些杂草认出来
田地，一直是她喂养的穷孩子
惦记着。晚风徐徐，吹乱她的白发
而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
让葱绿的颜色，延续美好的记忆
背母亲，像被母亲宠爱着
我们走完一段田埂。黄昏在虫吟里
复制多年前的咳嗽 ——
那是母亲捶着腰杆，肩上抗着
笨重的蛇皮袋，踩疼了回家的路
2024.5.2.
2025.3.17.修改
在成都石经寺
都说这里许愿很灵，能满足众生
那天，下着细雨
我也忐忑而至。在台阶上思忖、揣摩
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从我身旁走过的人，熟悉这里的诸神
他们摆好香烛，弯腰
像在信仰里，淘洗自己犯下的错
我是摆地摊的。老无所依
只希望午夜到凌晨，一只馒头还有余温
只希望尘世宽容，不再疾患落落
烛火摇曳。雨丝中，我看神，神不应答 ——
2025.2.29.
3. 刻碑的人
爷爷是村里唯一的刻碑人
他会像凿子一样把逝者的简历
写成一段故事
他深谙碑石的坚硬，纹路的走向
三十年的驼背，每一行文字
风一吹，都能听见整个村庄的回响
爷爷是村中最后一个给亡魂温暖的人
今年寒冬，雪一直下
他自言自语：“王氏”，村东头的
一生劳累，无子女
他扼腕叹息：“王氏”，无真名像一株野草
凿子不听使唤，榔头悬在半空
这是爷爷刻完碑文后第一次沉默寡言
爷爷刻了无数碑文，也凿了自己半辈子时光
他再也扶不稳凿子，提不动榔头
剩下最后一块，留给自己
还没有署上名字
我看见留白处，躺着一根刚刚落下的枯枝
2025.1.20
4. 大巴山里的青山观小学
老师，别难过 ——
我们又提着大巴山的鸟鸣回来了
云雾里的青山观，你的胃痛
好了没有，备课栏里还有我们懵懂的调皮吗
野花摇着晚风，云躲进山里
你用时光编织了一个个童话，没少在山路上
惦记我们迟到的身影
如今，草长高了。遍地都是散落的松子
我们来看你
不用提心吊胆，把算错的题目写在黑板上
只是问一问，你什么时候
像油松般
守护着我们最初的希望 ——
2025.2.10.
5. 二月的尴尬
把一条小路，搁在荒野
我相信落日是有预谋的。黄昏贴地慢行
村庄安顿好鸟鸣
流水弯过二道梁后，疲惫地
靠在芦苇的影子上
路不是很长，几颗桃树伤心啊
二月的尴尬，还没有缓解酸藤子的黄斑
我听到风
把万物推了推，而且
故意带着嘶吼
而且叠加起浑浊的渺茫 ——
2025.2.17.
6. 我家运河
从瓜州插进长江
受了一次小小的惊吓。京口未能挡住
偏东南，爱上许多城 ——
我家住在运河岸边
长了一片芦苇
每到三月，就可以喊出苇荡里的鸟鸣
像它不经意
从腰间散落的音符 ——
2025.2.13.
7. 老年
一下午，我们在村口谈论
骨质疏松、膝关节、气喘、痴呆
偶尔聊一聊昨天被心脑血管
带走的吴氏老寡妇
阳光从头顶滑向西山
落日像一位沉默的刽子手
薅走了鸟鸣、浮云
也像时光，一点点挤尽
我们骸骨里的汁液
我是老人中最年轻的
咳嗽和拐杖，还未邀请我
只是常失眠，只是怕
第二天醒来，空出的位置
又少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2025.2.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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