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组诗）
作者：齐凤艳


1在乡路听虫鸣

那是在一场雨刚刚离去后
那是在一场夜色正在赶来前
那是我有限的陪母亲散步中的一次
虫鸣从两侧传来
自然的音乐
母亲一边走一边做手操，她是指挥

蛐蛐，蝈蝈，三吱了，蚂蚱
“蚂蚱不会叫”，母亲纠正我
但这虫的乐曲却有了颜色和镂空的纹理
小翅迷离飘舞
草丛、树木和庄稼眯着眼
粉色的旋律低回婉转

有那么一瞬，两耳中的音符同时静止
草叶尖上、玉米须上、矢车菊花瓣边缘
水滴将晶莹悬挂
我屏住呼吸，等待下一个乐章
这时街灯亮了
一群小虫如小星
飞过我的影挽着母亲的影


2那一刻满山峦风车的影

远远地
就看见那风力发电机了
一个新物种，田野
将这人造物融入其血脉
风的样子
它的高挑，它的窈窕，它的动感
甚至它的手感
银白的叶轮
不时反射着太阳的金线
风声一瞬一瞬闪光
晴日里漫山漂浮的小星
之下
一个孩童，在起伏的波浪间
奔跑，跳跃
落脚之处长出纸叠的小风车，五颜六色
我起身追她
满山峦大小风车的影


3在故乡语言是通向旧事的路

羊群与一只大黑狗
它们的出现有些令我意外
在故乡的田野，每一寸草木
都既是久违又是惊喜
每一种每一件的显形或显影
都将一种没有被意识到的寻找指认
而语言是通向旧事的路
如昨天我在路边搜寻的不是各种草本小植物
它们活生生的簇拥在那里
我搜寻的是它们的名字
“麻果”这个词与五个可爱的小果和童年
同时执于手中的一刻
土路以长长的手臂驮着我
而这眼前的羊
我的出现也无疑令它们意外
几只停下
几只意欲转头
“它们还是那么温顺”
几秒后我向后退去
大黑狗朝我汪汪叫时，我朝它挥了挥手


4我们走在湖畔

我们走在湖畔
风轻轻
吹着天际白云三两缕
啊，天际
挽着手跳的我和你，幼年里
总有两只蝴蝶
形影不离

水清清，野果汁甜蜜的池
铺展时间的甘饴
每个季节都有它偏执的色彩
都有翅膀煽动时光
一边寻湖的静谧照影
一边拍打土岸欲挣脱苑囿
觅梦幻的形

芦苇一棵模拟另一棵的模样
“我从你的摇曳指认我的摇曳”
当黑天鹅出走
每一棵都仰起头成风
每一棵都垂眸成雨
你会回望吗，喔迎着太阳飞翔的你
定格于星月下的思念的翼

画境时你为我采了一束野花草
你的蝶群，我的蝶群
都簇拥在我的身前
你的眼前
明日之约以背景里的小舟命名
以身体中的流水声为信
每一幅作品，我看自己时那也是你


5藕花深处

“误入藕花深处”
你的邀约让诗句成为亲历
“我独自在荷花池的小亭子里，
你来吗？”

不必执手相看泪眼
韶光非异域且正旖旎
你我亦算年少，但必须拥抱
湖畔昨夜微雨
此刻它已梳洗完毕
待你，待我

小艇不大最适合两人
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荷花有的小蕾娇嫩
有的吐露心蕊
有的莲蓬初结
百态丰饶
“或者经历了百态才丰饶”
的确，一袭雪纺黑衣
穿在你身上特别有味道


6你说把心归于当下是一种智慧

此时，云在河底很宁静
它进入水中
不是为了照见缥缈的影
它回归它的前身
这透明的实在，多少旧事
神态、台词、碎步渐近渐无声

照影的是对岸的树木
和茂盛的草
虚无是它们渐入佳境的路
我的对岸没有你
我的影是不是就不存在
我不四处望
你不会从任何一条小径走来

乡间空气清新
一阵风吹过
一只蜗牛，褐黄色的壳，珍珠白的
身体，哪一个是念想的痕迹
螺旋的纹与我即将触摸的粘液
草叶是一条大路，此时


7暑气止，话语温暖世界

草木知秋动
北方田野在处暑日清晨的第一阵风中
举起头颅
向更北方遥望
更多的讯息会来到
天地始肃，稻秫苽粱将成熟
“白露为霜”
“大地会冰封”
“雪回来”
“春天也会”
又一阵风，呼呼地加入
到热烈的交谈


8垄上

虫的嘶鸣伴着他的思绪
而思绪像头顶的云一样漂移
随风
下午种完这三亩
明天和老婆子去集上买鹅崽儿、鸡雏
一只蝴蝶又会让他想起
城里的女儿和外孙，继而不远处土包里的
父母，那上面又将郁郁葱葱了
他感谢草
“我自己也是草，我们都是”
是自言自语，也是和拉犁的牛说
牛扫扫尾巴
叫一声，他就在“哞哞”声的末稍处
甩响鞭子
近旁的树林飞出麻雀
他捎用力按了一下犁把儿
站住脚看那叽叽喳喳的一群，牛也停下


9垄上行

一片天，一片黑土
耕牛健硕，拉得动夏天
弯弯的角勾住自然之美学
勾住牧笛声
宽阔的背上，日月兜兜转转
它不流浪
它是北斗的坐标

铁犁锋利，划开岁月
银色的河流
经年的谷茬为新禾抱住水

扶犁人一声吆喝
在空中是长鞭挽的花
在垄台是漩涡
虫鸣与种子一同潜入

我身体的水聚在我身体的漩涡
它若滴下，是否能像扶犁人的汗一样
滋养它所着落的土坷垃
我离开泥土太久
我的皱纹里没有他皱纹里的日晒雨淋


10还乡

村庄老旧，日子生长
新苗已高及我的腰
走过垄上
走过荒地，留在身上的
不只玉米叶的气息
小灌木在小腿上划出三条泛红的细痕
一只鞋子里
磨脚掌的沙子，始终舍不得倒出
村口外大树下遇到的一群鹅
我认出在东山土地爷的院子里见过
它们的白羽
增加了石槽里香灰的宁静
此刻，它们可否安抚我的忐忑
如往日暮色里对故土遥望
会给我一个温暖的梦

好多啊，先顶再读

王化启 发表于 2020-11-29 12:33
好多啊，先顶再读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