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棣‖柏林的狐狸入门

称它为欧洲的狐狸
不如称它为德国的狐狸，
蒂尔加滕公园碾磨夜色中的咖啡，
直到我们出没在狐狸的出没中；
甚至直到我出没在我们的出没中。
清醒后，什么人敢真实于他的恍惚？
一半是暧昧的信使，
一半是角色的，偶然的进化。
称它为德国的狐狸       
不如称它为柏林的狐狸，
在胜利纪念柱和勃兰登堡门之间，
它颠跑着，踩着新雨的积水，
穿过宽阔的午夜的街道。
它的路线自北向南，平行于
已倒塌在附近的柏林墙，
而我们的归途则从西向东。
一个移动的十字，完美于
它比我们早一分钟跑过
那个扁平在人行道上的交叉点。
这之后，爱，几乎像夜色一样是可巡视的。
称它为柏林的狐狸
不如称它为黑夜的狐狸。
我多少感到吃惊，因为本地的朋友
已交代过，这一带是市区中心。
它侧着脸，以便将它和我们之间的距离
主动控制在即是警觉的
也是体面的原始礼貌中，就好像我们
来自北京还是来自津巴布韦，
对它来说，区别不大。
它的偶然的出现已近乎完美，
而它的偶然的消失比它的
偶然的出现，还要完美；
至少，我们的出现很可能比它还偶然。
所以，称它为黑夜的狐狸，
不如直接称它为诗歌的狐狸。

藏棣诗歌的言说方式极其优雅、隐忍、繁复，他并不会先入为主或刻意给你预设一个既定的说辞，而是习惯以宏阔的立意，严谨的架构，以及不着痕迹的叙说，推动一首诗的前行。就如同一个太极高手，不经意吐纳之间，已完成一次纸上乾坤的翻转，自然而真切地裸露出诗思的光亮。

这首《柏林的狐狸入门》言及诗人的一次旅欧经历。首先从全诗结构上就卓有特点，从起句到结句共有四个地方采用了“称它为……不如称它为”这样类似的句式，全诗虽未分节，由此主体部分自然一分为三。这不仅增添了全诗的韵律感，而且也从篇章上完成了有效推进。这是一个时空范畴不断缩小的过程：从欧洲到德国，从德国到柏林，从柏林到柏林的黑夜，再到诗人因缘际会写下的这首诗。当然维系这一切的纽带无疑是全诗的主角——狐狸。

诗人首先写到狐狸出现的最大背景，也是柏林这座城市的所在国度——德国。蒂尔加滕公园无疑是具体场景，是这座城市的绿肺，而咖啡文化在德国人心中位置更是独特的，诗人才写道：“蒂尔加滕公园碾磨夜色中的咖啡”。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我们以及狐狸，在此神奇地邂逅。诗人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奇遇，“清醒后，什么人敢真实于他的恍惚？”，在推及此中因由时，归之于此次文化交流之余一次夜晚的游历，甚至兴致盎然地上溯到生物进化的范畴。

接下来的第二部分诗人写到狐狸出没的柏林这座城市。胜利纪念柱位于蒂尔加滕公园中央枢纽的位置，是普丹战争胜利的象征，勃兰登堡门号称“德国凯旋门”，是普鲁士七年战争的荣誉见证。两处带有历史荣光的建筑东西遥望，相距也不过两公里而已。正是从这样恢弘的背景中，一只狐狸神奇地出现了，踩着新雨的积水，穿过午夜的街道，自北向南地颠跑，与我们自西向东的归途正好形成一个“移动的十字”，至此诗思达到一个高潮。在西方基督文化中，“十字”无疑代表着上帝对世人的爱与救赎。诗人瞬间的目击与灵光一闪，似乎轻轻推开了一扇泛爱的大门，“几乎像夜色一样是可巡视的。”这也涵盖了柏林墙的倒塌，何尝不是打破一个民族隔阂实现爱的融合？当然也包含我们这帮来自东方的使者，和一只从德国历史夜色中跳出的狐狸，心有灵犀组成一个爱的“十字”形。

诗的最后再次回到柏林夜色掩护中的狐狸，近距离详尽描绘它是如何偶然地出现（仿若上天安排），并以怎样的姿态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这其中虽然不乏前文爱的邂逅的元素，但是不同文化毕竟有别，不难读出那些微妙的“原始礼貌”下的距离，这也是现实世界的故态。诗人多次提到这种偶然性：狐狸的偶然出现，偶然消失，我们的偶然出现等等，其实与初始的“出没”说相呼应，由此也突显这只狐狸的神秘性。狐狸在世界文化尤其在中国古典文化中，本就不同凡响，美丽、聪慧，充满着不可预知的神性。诗人没有理由不用诗歌的笔触记录下一幕。因此他最后写道：“称它为黑夜的狐狸，不如直接称它为诗歌的狐狸。”虽有些俏皮，但细思起来，如果没有诗歌这个媒介，也就没有和柏林狐狸这样梦幻般邂逅的奇妙之旅。（评论者：刘亚武）

就如同一个太极高手，不经意吐纳之间，已完成一次纸上乾坤的翻转，自然而真切地裸露出诗思的光亮。

幽林石子 发表于 2020-10-20 17:25
就如同一个太极高手，不经意吐纳之间，已完成一次纸上乾坤的翻转，自然而真切地裸露出诗思的光亮。:handsha ...

谢谢石老师提读与采用，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