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有着信仰般的力量
———读曼德尔斯塔姆的《给娜塔雅·施坦碧尔》
文:余光之瞳(江苏)
曼德尔施塔姆本来是要做一个纯粹的诗人,可以从他早期的诗歌之中看到他的志向所在。将新古典主义的诗歌定义为对世界文化的怀乡之思,他认为俄罗斯文化是希腊文化的延伸,想通过对新古典主义的艺术追求,重新使俄国的语言文化回到欧洲文明的怀抱中,甚至是更具有世界普遍意义的文化的怀抱之中,这是他诗学的文化追求。
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有信仰般的力量,我躺在大地深处/我的嘴唇还在蠕动。王家新认为:没有信仰般的力量的人,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曼德尔斯塔姆坚信语言的力量代表生命最终的价值。愿意付出生命来创造这种价值,他请求阿赫玛托娃“请永远保存我的词语”。
他早期的作品受法国象征主义影响,后转向新古典主义,并渐渐形成自己诗歌特有的风格:形式严谨,格律严整,优雅的古典韵味中充满了浓厚的历史文明气息和深刻的道德意识,并具有强烈的悲剧意味,后人把他的诗誉为“诗中的诗”。
象征主义认为,城市生活,也包括彼得堡,给人类精神的纯洁性带来了巨大的威胁。在阿克梅主义看来,人类的创造物并不怪异,反而体现出惊人的秩序,它们与自然和谐共处,甚至具备比自然还优秀的品质。别雷和勃洛克等俄国象征主义派笔下,彼得堡总是以堕落、变形的意象出现。相反在阿克梅派的眼中,彼得堡是熟悉如眼泪一般的最具象、最诗意也最有烟火气的故乡。
帝俄末期的彼得堡,象征派笔下是专制主义政治与资本主义经济结合的怪胎,是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阿克梅派眼中却是与古典艺术的美与故乡温情结合的永恒记忆,是上帝给俄罗斯馈赠的礼物。白银时代的阿克梅派诗人崇尚以古典美的语言去呈现彼得堡永恒的美与瞬时的苦难,这与后浪漫主义诗歌很是契合。
从荷尔德林《许佩里翁》诗意的栖居到后浪漫诗人里尔克《少女的忧郁》,患上了怀乡病,直至曼德尔斯塔姆心心想念的彼得堡,怀乡一直是浪漫主义诗歌的一个重要命题。
在荒芜的大地上前行的娜塔雅,那激励她的残疾/痉挛的自由/在她急速的跛行中她一定猜测到/是什么在催促/她也一定知道/在空气中来临的/就是春天。深处寒冷之地的曼德尔斯塔姆,同样渴望自由,渴望春天,渴望回到彼得堡这个温柔之乡。诗人自认为这是他写过的最好的东西,并且递给娜塔雅一张纸。叮咛到:我死后,把它们寄给普希金故居纪念馆作为遗言吧!普希金故居纪念馆坐落在圣彼得堡市内,诗人其实早已心有所属。
布洛茨基认为,自浪漫主义以降,大众已习惯于这样看待诗人,他的惊世骇俗的生平同他们对诗歌的贡献一样是短暂的,体现着诗人独特的历史观和他作为一个“文明之子”对文明的“怀乡之思”,同时,它那古今并置、神话与现实相互转化和映照的手法也十分高超,充满魅力。
布罗茨基同样出生在彼得堡,感叹道,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是一段漫长曲折的路程。曼德尔斯塔姆从彼得堡到沃罗涅日的艰难跋涉,抑或是一场生死的考验。
希腊文化活的力量将西方让给了拉丁影响,又在无嗣的拜占庭作了时间不长的客串,然后投进了俄国的口头语言的怀抱。曼德尔斯塔姆认为:俄国的语言是一种希腊化的语言,将希腊世界观独特的秘密、将自由表现的秘密带给了这种语言(曼德尔斯塔姆《论词的天性》),新古典主义的复古倾向,正是基于此。
曼德尔施塔姆主张具体地从物质上认识世界,他自己曾说,他的诗是他“最后的武器”。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一代人的悲剧,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曼德尔施塔姆站在世界文化的立场上,和全面专制和丧失理智的时代对立。诗人相信,世界文化的人道主义传统最终要胜利。
本雅明说,“浪漫主义的核心是救世主义”,他们试图以诗歌的名义承担救赎的使命,却发现拯救灵魂的呼唤,终成空谷足音。曼德尔斯塔姆谈到,人活在世上不能什么都接受,必须选择一条路径,需要背负一个十字架,踉跄着,一路跋涉,由此曼德尔斯塔姆感觉到了人生的尽头,他在最后一首作品中暗示:今天是天使,明天是墓地蠕虫/再过一天,只是一个轮廓/那曾跨出的一步,我们再也不能跨出。
后浪漫哲人伽达默尔认为:“诗人是人类存在的象征”,为什么诗人是人类存在的象征?因为无论是在苦难还是在不苦难的情况下,真正的诗人不像一般人浮在生活表面,他们能够进入到生活更本质的层面,所以诗人能够成为人类存在的象征。布罗茨基:曼德尔施塔姆体现的是“诗人与帝国的对立”。
王家新认为:这些诗人有相近的心灵,相近的命运。我对保罗·策兰有很深的认同,提及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就有了必然性。策兰把曼德尔施塔姆视为精神先驱,写过一首献给曼德尔施塔姆的长诗。他读曼德尔施塔姆比他自己写诗还要重要。
无论是保罗·策兰,还是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他们的命运都包含一种苦难性。 苦难性也是中国诗人进入这些诗人的一个切入点。提及苦难,中国诗人其实也有这个传统,从屈原到杜甫,他们的诗歌都包含一种深重的苦难性。
曼德尔施塔姆在沃罗涅日写出那么多令人惊异的诗篇,这在现代中国是很难发生的,中国很多作家也受苦,但是大部分人对不起他们受的苦。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完全无愧于他们所受到的苦难(王家新),白银时代的诗歌从苦难中产生了一种神圣性,中国当代诗歌也有苦难,但是缺乏苦难之中的神圣性,神圣性表现在诗歌中就是一种信仰,当代诗人很多就是缺失这样的信仰。
注: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1891—1938),俄罗斯白银时代著名诗人。
附:
给娜塔雅·施坦碧尔
(俄)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
王家新 译
她的左腿像钟摆一样一瘸一拐,
以可爱的步态,穿过空荡的大地,
她已走到那个轻快的女孩,她的朋友,
和几乎和她同龄的年轻男子的前面;
那抓住她的,在拽着她走,
那激励她的残疾,痉挛的自由。
在她急速的跛行中她一定猜测到
是什么在催促,她也一定知道
在空气中来临的,就是春天,
这原始母亲,死亡的跳跃,
一如既往地重新开始。
有些女人天生就属于苦涩的大地,
她们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哭声;
她们命定要护送死者,并最先
向那些复活者行职业礼。
向她们恳求爱抚是一种罪过,
但要离开她们又超出了一个人的忍受;
今天是天使,明天是墓地蠕虫,
再过一天,只是一个轮廓。
那曾跨出的一步,我们再也不能跨出。
花朵永恒,天空完整。
前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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