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祖父
和我的祖父
是亲兄弟
也就是说
我们的曾祖父
是同一个人
1980年代
每隔一段他就会
从那个叫史店的乡下
来到县城东关
陪父亲聊完天喝完酒
便去院子里干活
劈柴 刨地 收拾家什
休息时默默地抽烟
厚实的肩膀肌肉突起
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他和我一样
有着祖先留下的共同烙印
扁平的指甲
厚重的上眼皮
他的背影 五官和神情
都酷似高仓健*
三十多年前
一个终日在土地上劳作的男人
有着这样的表情
简直酷毙了
他曾绘声绘色地
向我描述他的幸福生活
有一次他兜里多了两块钱
早晨下地时
拐到小卖部里一仰脖
干了二两地瓜烧
紧接着剥了一颗松花蛋
丢进嘴里：“兄弟
这就是过节了！”
“那不过节时候呢？”
“二两地瓜烧
闷了就下地啊！”
五个子女
把快乐和体力
一点点从他身上带走
也把幸福和尊严
一点点从他身上带走
只剩下木讷和沉默
他在妻子面前
总是很谦恭地笑
仿佛心中对她亏欠得太多
嘴馋的时候
他像个孩子似的
不知所措地搓着一双大手：
“孩的娘
我想喝二两……”
他终于因酒而早逝
一个爱酒如命的人死于酒
也算死得其所
如今我也到了
他三十多年前的年纪
那个三十多年前的背影
常常在我眼前晃荡
闭上眼就能看见
他宽厚凝重的背影
一双粗糙的大手
不停忙碌着
劈柴 刨地 收拾家什
默默地抽着烟
半天不说一句话
像高仓健一样
对这个世界
似乎一点也不留恋
又似乎
对这个世界有
无穷无尽的留恋
注：高仓健，日本国宝级电影演员，20世纪80年代以塑造银幕上的硬汉形象，被中国观众痴迷喜爱，主要作品有《追捕》《远山的呼唤》《幸福的黄手绢》等。
与一个婴儿对视
街心小公园里
我们相对而坐
那个抱着他的中年女人
应该是他的奶奶或姥姥
我从超市回来歇脚
身边放着一小袋米
一开始他对着我笑
我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他继续对着我笑
我礼貌性地动动嘴角
他停止了笑瞪大眼睛注视我
好久没有谁这样看着我了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就像
海平面上涌起的一线温柔潮汐
我的嘴角开始微微上扬
并以感激的微笑望着他
他嘴角蓦地抿起然后抖动着往下撇开
在我的微笑里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个妇女低下头哄着他拍着他
我笑容消失面部重又恢复疲惫表情
他的哭声弱了拍打声也弱了下来
我弯下腰提起那袋米慢慢离开
他含混不清地嗫嚅着
那个妇女低声安慰着他
嗫嚅声和安慰声渐渐消失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地我的眼眶突然湿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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